心 在 天 山


李 山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地圖

離開神州大陸已經十多年了, 沒有回去過【註一】。有時翻起那時的寫生畫稿, 就感到好像又回到了當時的歲月, 仿佛又聽到了駝鈴、馬嘶、羊鳴、夾雜著呼嘯的山風; 天山的雪峰永遠閃耀著銀光, 雪水溶化所匯成的小溪, 仍然在凝望著我。去年, 我經過日本飛台北的途中, 我緊貼在飛機的窗上 向大陸方向極目而望, 希望看到那怕是隱約的一點大陸的影子, 那好歹 也算是目光已落在故國山河的土地上了, 那十多年來魂牽夢繞的地方啊, 然而, 卻只有雲海茫茫。

我初去天山時, 那時正年青。1958年深秋結束了在浙江美術學院五年的 學業, 被分配去新疆畫報社工作, 乘了三天兩夜的火車, 再換汽車走了兩天, 到了烏魯木齊。十月, 從天山雪峰上刮下來的冷風, 掠過街道, 吹起 帶著羊羶味的塵土, 晚上我睡在土牆的宿舍, 昏黃的孤燈, 輾轉難寐, 夜深了, 小街上傳來像是醉酒歸去的人嘶啞的歌聲, 近了, 又遠了, 然後復歸於夜的寂靜。 烏魯木齊市街上伊斯蘭寺院尖椎的屋頂上架著 彎月的標誌, 有時馳過裝飾鮮艷的四輪馬車, 留著山羊鬍子的維吾爾漢子 圍坐在長條炭爐旁往嘴媔賱i流油的烤羊肉串, 兩位著大白布頭巾的漢子 在相遇時, 互相摸一把手再各自摸摸鬍子, 這些生活習慣都使我感到新奇, 仿佛到了《天方夜譚》的世界。這些印象, 後來我畫進了《阿凡提的故事》 的插圖中。

1958年的冬天, 大陸上的人民正在被支使著去用小爐子煉鋼鐵, 我被分派去 天山參加挖鐵礦, 上千的人每人扛一支鏟子, 清晨天色昏濛濛, 星星還未退去, 就步行登山, 揉著惺忪半睜的眼, 猶自睡意朦朧。天山上寒氣逼人, 呼吸的氣 凝結在眉毛上結成了細碎的冰柱, 有時從遠山飄來了一團冷霧, 鑽進袖口和衣領, 凍得刺人, 它使我看到了天山的嚴峻。

1961年我因畫一幅牧區題材的畫而去天山之北的阿爾泰山 寫生, 七月阿爾泰正是一年中野草最茂盛的時光, 哈薩克牧人與妻子騎馬驅趕著大批羊群進山放牧, 大孩子騎牛, 小孩 子被放在駝背上的木箱中, 帳蓬與生活用具都包裹起來放在別的駝背上, 翻山越嶺, 牧人在一旁守夜, 燃起了冓火, 牧犬臥在一旁。我也多次去過天山 山脈的南山牧場, 牧民的生活方式也是一樣。這些經歷使我後來畫了《天山月初升》、 《駝背上的童年》、《我跟爸爸進天山》。《我跟爸爸進天山》 一畫是我很喜愛的畫之一, 在全國美展展出後就被收藏入中國美術館。

大漠雪山的生活很多時候是很艱苦的。有一年我從烏魯木齊去南疆 喀什, 搭乘長途公共汽車走了五天, 延途經過開都河, 傳說那是西游記中的沙僧在皈依玄奘前所住的流沙河, 河水開闊, 一片沙灘。 經過庫車, 古稱龜玆, 傳說是老烏龜駝唐僧過河的地方, 可以想見: 當夏日太陽 溶化了冰山上的雪水, 一日之間從千岩萬壑匯集而下, 真會是洪流漩渦鵝毛沈底。 同車的一位在文化館工作的旅伴指點著告訴我: 此處已近豬八戒娶媳婦的高老莊。 在談笑中卻也減少了不少旅途的寂寞, 但是更多的時候是車子走過茫茫大戈壁, 只能見到石頭與石頭接連到天邊, 它使我想起岑參的詩: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
平沙莽莽黃入天,
輪台九月風夜吼,
一川碎石大如斗,
隨風滿地石亂走。


汽車顛簸使人昏昏欲睡, 有時醒來, 車外仍是一片灰色砂石, 連飛鳥都不見了, 但偶爾卻看到駱駝隊, 步子沉重而孤寂。

1961年進阿爾泰山那一次, 進山已半個月, 每天吃帶去的麵食和牛奶, 深山堥S有 農田, 也就沒有青菜吃, 十分想念那菜的清香, 想起了幼年在農村時曾到野外挖野 菜吃, 於是現在我也到山坡上去尋找小薊這類的野菜, 挖了一大包, 很高興, 煮了 就吃, 清香可口。但過了半小時卻開始噁心頭昏, 心想可能是野菜中毒, 連忙用筷 子探喉, 使吃的野菜全部吐出, 胸中才感到輕快, 然後睡到夜晚, 此後再不敢去挖 野菜吃了, 仍然每天只吃麵食與牛奶, 這樣在山中待了一個月。

1979年我去崑崙山, 先乘汽車到了山裡的恰爾隆村, 再騎 馬去更高的深山牧區, 一位塔吉克族譯員與我同行, 他騎 馬在前引路。羊腸小道懸在高山的半腰, 窄而且陡, 一邊是高崖直上, 另一邊是懸崖 直下, 騎在馬上望腳下深深山谷, 使我目眩, 我下來牽馬而行, 腳踏在路上, 心裡踏 實了些, 譯員在前面等我, 我走近了, 我所牽的馬伸頭去拱前面譯員的馬表示親近, 卻被前面馬所踢拒, 我牽的馬受驚轉身, 它忘記了山徑太窄, 一蹄已經踏在了山徑邊 沿, 我嚇得趕忙把韁繩丟開, 只聽得被馬踏落的碎石沙沙地落下山谷, 好久, 猶自聽 得碎石滾滾的響聲。

這些生活––天山的飛雪、戈壁的寂寞、冰河的解凍、草原的牧歌和這些生活 中的人民, 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後來都陸續出現在我的畫中。

1979年我重訪新疆南部維吾爾族的古城喀什。有一天, 我帶著畫夾走過小巷, 下午的陽光照著一座古舊民房的大門, 一位維吾爾族的老人 坐在門口晒太陽, 那出神的眼睛像是正陷於回憶之中。他的古銅色的臉像是曾經 受了幾十年風霜雨雪所雕蝕的岩石, 記下了他艱辛的一生, 我在神州大陸上見過 太多這樣勤勞了一生的老人, 他們的汗水養育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但是喀什 老人身上的舊衣, 頭上的舊帽, 都強烈地顯出這與他一生辛勞的付出是多麼的不 成比例, 這是一幅神州大陸勞動人民的縮影, 流出了可以匯集成河的汗水, 卻仍 然生活在貧困與屈辱之中。老人緊鎖的雙眉, 幾乎冒出火花的眼睛, 緊握如拳的 雙手, 似乎使我聽到了那心中憤慨不平的心潮。這是當時彌漫於神州大地的普遍 心境。三十年來神州遭受了許多折騰, 特別是在遭受了文化大革命禍國殃民的災 難之後, 每個人都在思考為什麼我們流了那麼多的血汗之後卻仍然處於這樣一個 貧困屈辱的境地? 思考的結論是十分清楚的, 也是使人憤慨的, 憤慨的積累, 以 至於十年之後爆發了震動世界的天安門事件。當時老人的神情給了我強烈的感染, 我用力在腦中記下了這些神情的形象特徵, 然後, 我徵得老人的同意畫了一幅 他的肖像, 把所記得的這些神情形象畫了上去, 這就是這裡展出的 《喀什老人》。後來每再看到這幅畫, 就使我回憶起當時 一代的歷史。

我寫下了過去在天山南北時的一些經歷, 可作為背景資料, 有助於讀者對這些 畫的了解。十分遺憾的是我與我遇到的父老兄弟姐妹的經歷中有著太多的嘆息, 以致使我的畫帶有過多的悲傷, 雖然我曾多麼希望能經歷得好一些。

歲月是這樣的快, 我遠離神州已十多年了, 不知何時能畫一集歡笑的神州 與天山。翹首西望, 密雲低垂。神州, 我魂牽夢繞的故土。天山, 我所 懷念的天山!

1990年10月於紐約

【註一】: 李山已於1992年重回新疆天山牧區寫生。